前年四月一號晚上,我隱約想起小時候,五六年級班上霸凌的事情,想起那時候的我的一些心情。隔天清晨,那些記憶更加清晰而且立體了,甚至就像在我意識中的大螢幕上映一般,那是一個人對獨自一人坐在椅子上、所有人遠遠看著的我伸出手的場景,那不是個現實的場景而是隱喻,但卻更真實地具現出了這段過去的意義。
到了我起床的十一點左右,這樣的場景已逐漸變得電影般強烈而且撼動人心,還有一句話彷彿迴盪在我整個房間:「記得一定要幫助人。」
這段回憶以及這句話在幾天內徘徊在我的意識中,我作為一個旁觀者看著自己的過去,從未像那時一樣覺得這麼震撼而且感動。以前的我是站在一個當事者主觀的角度回想,只記得當下的感激和感動,是多麼強烈、深刻而且真實,並且在短短的一刻就救贖了當時的我。以前的我記得,卻不能再體驗到任何已經過去的情緒,卻在前年的四月初,又以旁觀者的身分重新體驗了那震撼的場景。
事實上,這件事的現實是發生在小六下的某天放學時候,而那同學是位個子矮小可愛的男孩,具體情節就不多說明了,因為從現實的眼光看來,或許只是一件舉手之勞而已,但我卻明白它其實也不那麼簡單,它回應了那段時期的我最需要的東西。那時的我正深切地需要證明,需要這個世界向我證明它仍是善的、好的,而且早就在心底不斷吶喊,僅只要一點點善意、一個普通的舉動、一個微笑或招呼都好,如果這個世界不能主動地給予我任何、任何一點點都好的真誠的善意,那麼「這世界是不值得我的」,這世界不值得我繼續維持我的善良,而不變成一個自私自利的人。
那時的我確實正被自私的心態侵蝕,但是要維持善良是那麼困難的事,在當年那嚴重的集體霸凌中,我雖不是標的,卻也消化了太多來自週遭的惡意。要維持善良而不被同化,就像堆積著來自別人的汙穢不能抒發出去一樣,是這麼困難而且痛苦的。那時的我想,如果我變得自私自利,變成一個時常心懷惡意的人,那也絕不是我不夠好,而是這世界不值得。因為只有我知道自己是多麼努力,多麼努力於維持善良,比所有不曾變得自私的人要更加努力跟痛苦。即使我被惡意給同化、侵蝕成一個不好的人,我也遠比那些未經歷過這些的「好人」要更加好。當時的我就是這樣想的,如果我變得不好,那是因為這世界不值得我。
但是,這所有的痛苦跟掙扎,並沒有持續下去。當時逐漸被痛苦侵蝕的我,在心裡呼喚了千百次的證明,那即使一點點都好的、真誠的善意,在一個機緣之下還真的出現了,只透過一次不猶豫地伸手、透過一次無法對我置之不理的停步。我要的證明確實僅只是這樣而已,而那一刻的作用,也完全就像救贖般強烈且重大。在那一刻,非常多的掙扎、痛苦、逐漸增長的自私與惡意的心,就在瞬間被強烈的感激給沖毀消融了。當時那震撼著我整個身體的感受,讓人幾乎連好好站著都無力的感激,就在僅只短短的幾秒鐘之間,把許多時日以來積累的負面給瞬間消解了。
這件事在我回想起來,雖然不曉得如果沒有發生過會如何,但確實像個轉捩點般,扭轉了我此後的人生觀與價值觀。那件事讓我領會到,一次簡單的伸手所能有的巨大效果,因而此後的我,就走上了一條在自己能力之內要不斷給予的路。而在那之後,救贖彷彿更加全面地延伸到我整個人,甚至整個生活之中。我進到了一個更加影響我整個人生的國中班級,將殘留的自私與惡意陰影,逐日地以更真實的感謝與快樂取代。在那三年裡,我感到簡直奇蹟般地被幫助、被給予,確實像奇蹟般地,因為無論怎麼回想,也真是完全不能明白,那些從不認識我的同學們,究竟如何明白我的需要,又如何出現這樣的默契,在我需要的時候適時伸出手。
雖然其中絕大多數,或許當事人都不會記得,但是身為被給予者的我,卻是依賴著這些簡單的善意、舉手之勞成長的。在前年的四月,我也看見了後來的這個情況,國中三年才真正的反轉了國小的情況、救贖了當時的人生。雖然其中只有我懷有這麼多對所有人的感激,伸出手的當事人可能根本不記得。但即使很久以後,對那些同學們的愛與感謝並沒有消失,而是在心裡持續溫暖著我,不像國小的在一陣子之後就想不起來了。
這就是我小時候的救贖,前年四月的時候,我看著這些畫面在我意識中上演,覺得自己真是好偉大啊,經歷了這麼不平凡的人生。而且頭一次像個旁觀者一樣看著這些,也打從心底覺得震撼且感人,跟以往主觀經歷的感受、主觀回想的經驗相比也一點都沒有誇大,而且儘管沒有呈現最現實的場景,卻更符合那背後的意義與我內心對此的看法跟感動。這些經歷似乎也就是自以為的來源,因為以旁觀者的視角重新審視,才能認可這些經歷的價值。而我看著自己的過去,是如此不凡又偉大,並且也問心無愧地知道其中的真實性,因此當然就超自以為了。